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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名流》杂志第30期 | 站在原地

2026-01-19    中华传媒报道网    杜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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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世勤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文学期刊社原社长、总编辑、《时代文学》主编,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作品见《收获》《人民文学》等知名文学期刊,《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海外文摘》《诗选刊》《小品文选刊》等多次选载,或入选年度选本。散文随笔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香港文汇报》等近百家报刊发表,获五个一工程奖、泰山文学奖、刘勰散文奖、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一等奖等奖项。著有长篇小说《爱若微火》,作品集《牛背山情话》《古典的骨》《龙年笔记》《旧时光》《落叶飞花》《心雨》《情到深处》《张世勤文集》等多部。


话说,人生就是一个圆,不由你不感叹。我从大学二年级时担任山东师范大学文学社社长、《寸草心》主编,到退休时的山东省文学期刊社社长、《时代文学》主编,一圈圈细碎的年轮下来,仿佛一点没多,又一点也没少。这中间没有进步退步之说,只与一个人命运的圆与不圆有关,正像我手头正写着的一个小说的题目《站在原地》。

站在原地,比什么都好,把过往的自己召到一起,列成一队,排成一排,喊声立正、稍息,然后以奔跑的姿势原地踏步,感觉也是一件很威武很壮观的事。世事艰,欢情薄,组织的不提拔之恩值得感念。

2023年的7月,全国文学报刊联盟在大同召开年会,这也是文学期刊主编们难得相聚的日子。我与平时稍有联系却38年来一直再未谋过面的《莽原》主编安琪见面了。遥想当年,一个山东大学闻一多红烛诗社的社长、主编,一个山东师范大学寸草心文学社的社长、主编,在落日余辉映照进酒店的房间里,共同回忆起了我们带领各自会员进行校际间文学交流的旧事,曾经的追风少年,过往的青葱岁月,那些难以忘怀的美好,恍然如昨,飘散风中,掩于华发。笑谈中,我们其实都想问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他的情况几乎同我一样,都是从文学院来到了刊物。虽然相识早年,但38年过去后,他才知道我的家乡是山东省的沂水县,我也才知道他大学实习的地儿就是沂水,在那儿待过好几个月。由是,我们的眼睛都越发地亮了,其间的缘分竟是这么深。他随后便报出了一串当地作家作者的名字,话题因之也更加宽泛了起来,当然谈到最后,我们也不由得发出共同的感慨:现在的文学距离那个年代,已经很久远很久远了。

人生命运也许需由多个圆组成,我想帮他画个圆,在踏入社会前,他是到沂水县做社会调研实习的,那么临退之时,再到沂水做一番调研,是不是一切也便圆了。一个圈套一个圈,一段故事连一段故事,便意寓着圆满。

这年的10月20日,一切成行,我从济南火车站接上他,直奔沂水,在为沂水县作家协会组织的名家讲堂讲过一课之后,我们便专程前往他当年实习的院东头镇。院东头镇原叫院东头乡,改镇没几年。这是一个红色镇,是红嫂吕透莲的家乡,至今东墙峪村、西墙峪村的藏兵洞仍依稀可见,传奇红医刘惠民也出生在这里的许家峪村,并开办有为八路军服务的诊所。这里山岭连绵,交通闭塞,当年我们的队伍多在这一带活动。这一带民风纯朴,但却很早开化,他们拥护共产党的主张和新政,很多人加入到了革命的洪流。据安琪讲,1987年院东头的乡村还十分穷困,用揭不开锅形容一点不为过,他第一次去到北香炉崖村时,即便是村支书谭纪峰家里,锅盖一揭,也是啥也没有。他们实习的一行数人,每天徒步走村串巷,从乡驻地能坐拖拉机进村就是最大的奢侈,连着吃了几个月的干煎饼和粗面饼子,印象最深的就是谭纪峰书记想方设法杀的一只羊。我想,那顿羊肉可能会长久留存在他们实习者一行的记忆中。因为,即便是在38年过去后的重新复述中,安琪的话语间仍然飘散着浓浓的香味。

我对院东头乡的印象不深,1985年参与组织大学生沂蒙百村调查时,有个组曾走进过这个村,我带的一个组去的是沂蒙的西北部沂源一带。1999年,在与团中央、济南军区共同拍摄电视报告片《思源》时,到过东西墙峪。即便是在安琪实习的十年之后,这里仍不富裕,因之一共八集的《思源》,第七集就是专讲《向贫困宣战》。《思源》是以济南军区江婴女士的作品《最初的誓言》为蓝本、也以她本人为主导拍摄的,我以制片主任的身份参与其中,2000年时,这个片子在央视一套晚间播出,效果还不错,获了全国长篇报告剧一等奖和五个一工程奖。

时隔38年之后,是否还能见到当年的书记,陪同人员心里也都没底。可事情就有凑巧,我们一行甫一进村,遇上的正是当年的书记谭纪峰,他正和他的儿子从地里收回一车姜。此时的北香炉崖村已是著名的生姜种植村。有那么几年,生姜的行情大好,一亩地能产1万斤,一斤能卖到10元,算下来一亩地便能出产10万元。北香炉崖村是一片岭地,在香炉台之上,有一定的海拔。当年,因扩建寨子山水库,香炉崖村才被拆分为南北两个,感觉一边播放着韩红的《天路》一边攀爬最为合适。这次相见,安琪主编和谭纪峰书记又一起共忆当年,那些艰辛,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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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38年之中,我与安琪主编是有几次可能见面机会的,最接近的一次是在湖北。2020年9月,湖北组织文学训练营,那时疫情刚过,而且地点就在召开世界军人运动会的那个体育场内的场馆,我是头天上午讲第一课,安琪是第二天下午讲第三课,但他的航班是第二天上午的,因我又急着要去成都参加采风和文学名刊主编论坛活动,我在场馆内的大厅急等,但终是错过,彼此都觉遗憾。

英雄不问出处。我和安琪虽都是俗人,但也从未问及过各自的出身和生活细节。既然这次有长时间的相处,我便很想问问他,他的手是怎么回事。这一问,竟引发了他满腹的辛酸。

离校后的安琪,已慢慢成长为一个帅哥,但当年文学青年们在进行校际间交流时,并看不出,能看出的只是年轻诗人身上那种独有的气质,穷人家的孩子进城后,历经脱胎换骨,往往越变越帅。在我的脑海中,始终保有的是他左臂残疾左手略有变形的模样。我想,原来不便问,现在应该可以问了。

原来,安琪自小,因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概因此,他的大学梦一再被耽搁,曲折难圆。第一次参加高考,他就进了线,其后三次也都是以高分进入,但只因体检书的残疾二字,让他一次次落榜。第五次参加高考时,他考了全县第一。这次,第一不第一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全社会正大力宣传张海迪,而此时的张海迪已被山东大学授予名誉学生称号,张海迪坐着轮椅都可以是名誉学生,那他那点残疾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他报了山大,很侥幸,山大录取了他。据说,接到录取通知后的那些天,全村人都到他家祝贺,他家的院子就像一口起花冒泡的开水锅,翻腾着数不尽的欣喜和祝福。很多年后,安琪的妈妈曾跟他有过这样的对话,要不是有了高考,恐怕你难以有今天。安琪妈妈这么说的出处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太痛苦,太失望,他想放弃自己,而最好的放弃就是学坏……山大百年校庆时,电视台采访安琪,安琪说过这么一段话,感谢母校,让我成为了一个正派的人,一个对家庭有用、对社会有益的人!感谢高考!感谢山大!这应当是安琪的真心话,多年后的他仍常做高考梦,一次次惊恐不已,相信也是事实。好在,他是幸运的,尽管他付出了常人五倍的代价,但再多付出想来也一定要比他村里的一个长辈堂叔幸运得多。他那个按辈分论的堂叔,人极聪明,能写会画,一肚子的学问,因为家庭成分是地主,而且又好跟村干部闹些矛盾,当作为社会青年参加高考,村里给出的鉴定是“学习勤奋,劳动积极,政治表现一般”时,他的大学梦便被碎了,便被废了,以至后来精神就出了问题,一辈子鳏居,一生潦倒苟活。我自认为我的经历也很坎坷,但跟安琪一比,根本都不叫事。我去我们县城一中,不是考进去的,而是拿着一封不知具体详情的推荐信,迈过一中的门槛,直接走进校长办公室的。在县城一中,我一个普通学生,却开启了与校长长达两年的学习与交谈互动。唐乐群,全国特级教师,党的“十二大”代表,一个踏实教书、认真做事、不善言语的书虫子。他在一中,住着最差的房子,吃着食堂最简易的饭菜,唯一的爱好就是买书和看书。那时我的作文能力见好,几乎每篇都会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来读,唐乐群校长或许因此注意上了我,两年时间,他收看了我的每一本作文薄,并让我几次在他的办公室里,聆听他的教诲。县城一中地处城西,与县城隔着一条沂河,河上有一条不太宽的桥。唐校长每周都要步行通过这座桥,去城里的新华书店买书,我也几次背着一包煎饼卷在这座桥上与他相遇。有时,就着桥头站下来,把煎饼卷放到一边,跟他汇报近期的学习情况。高考尘埃落定,我收到的是师范大学的通知书,我不想去,想再留一年。他听说后,专门找到我,具体谈话内容已有忘却,但“凡事事在人为”这句话让我永久记在了心里。此前,组织上想调他任省教育厅副厅长,他坚辞,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把他留在学校,留在教育教学一线。但组织上还是公布了行署副专员的职务,他拗不过,在我们这一级离开后,便去上任了,这便也有了大二寒假我们在行署招待所的相见。

那年大二年假前,我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去汽车站,以便与其他三位约好的同学汇合后,开始实施我们商定的活动,却接到学校团委紧急招唤我的通知。我不明就里,没等坐下,校团委的孔祥华老师就问:“我们从《大众日报》上看到了你们要深入沂蒙山区开展百村调查的事,你们组织到什么情况了?”孔老师这一问,让我很紧张,虽然此前我们几位同学私下有过“密谋”,组织了二十多个人,分成四个组,打算利用寒假时间,深入沂蒙乡村,开展社会调查。但“主谋”是数学系的一位同学,他未经学校,直接将我们的计划报给了当时的省委副书记李振同志。李振接见了我们,并让省委办公厅开具了介绍信。我说:“虽然办公厅给我们开具了介绍信,但也约法三章,一要注意安全,二要脚踏实地真正搞出调查,三是不能拿办公厅介绍信调用地方车辆和接受公款接待。”好在孔祥华老师并未追究我们的“越级操作”,而是申明和转达了学校党委对此事的重视,并决定对四位主要负责人可能在交通和食宿方面产生的费用给予一定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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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到临沂公共汽车站,我们四位同学刚下车,即有工作人员上前询问,是否是从济南过来搞百村调查的?随即一辆轿车便开过来,将我们接到了行署招待所,这也是我第一次坐轿车,第一次有这样的待遇。接待我们的正是已上任行署副专员的唐乐群老师。曾经的师生,以这种方式重新相见,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我知道唐老师对于自己职位的安排,一直心中有梗,不愿混迹,交谈中我多次想起了他那句“凡事事在人为”的话,很是想拿这话反过来劝劝他。唐乐群老师桃李天下,拥趸众多,其后更是数次在职务上“禅让”,他的为人、学识和风骨,那又是另一本书。确实,沂水县作家协会主席魏延森就写了这么一本书:《乐群记》。高中阶段,是相对难熬的一个时期,但沐着沂河清新的风,行走在校园周边金黄的麦浪中,冬天有幸挤进沂水烟厂职工的澡堂泡个热水澡,偷偷去县城中心的影院看场新鲜出炉的电影《少林寺》,开一场有很多漂亮女生参与和出场的运动会,一切的孤寂和沉郁也便悄悄掩没和消解了,剩下的全是企盼、憧憬、向往和勾住未来的眼神。走出沂水,才更自豪于沂水。作为沂蒙山区的腹地县,这儿大地苍茫,风光秀美,出革命者,出思想者,出文化人,出作家。上世纪五十年代,沂水作家魏树海就写出了长篇小说《沂蒙山好》,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之后,引起过不俗的反响。作家苗长水的祖籍沂南县是从沂水分出来的一个县,他的《冬天与夏天的区别》《梨越芳冢》《非凡的大姨》等系列作品,同样脍炙人口。刘知侠的《红嫂》早已深入人心。

五莲籍的作家李存葆深入沂水沂南,更是写出了不同凡响的《沂蒙九章》。在我回到家乡,一锻炼就是多年之后,调回济南。省里人说,你看你来省城了。我说,哪里,我本来就在省城。因为,当年山东省委就是在我家乡成立的,山东省政府的正式成立地莒南县大店镇,距我家也不过50公里。我说,沂水才是省城,是山东省的第一省城,我只是从第一省城来到了第二省城,不是升了,而是降了。沂水县作家协会主席魏延森一直有意让我回家乡讲一次课,我说家乡经常回,但哪敢讲课,叫报告一下过往还尚可,这事便一直拖下来,一直拖到2023年,才羞羞答答地在家乡父老前露了一面。原因是,家乡这片明净的山水,就是一面镜子,它能很清楚地照出你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于我来说,尽管风雨经年,可我不过是一直站在原地。

如今,把过往的自己召到一起,列成一队,排成一排,喊声立正、稍息,仍然只能以奔跑的姿势原地踏步。一句话,我不满意自己,我没做出应有的成绩,我只是以采风的名义,在生活的深水区,在远离文学的赛道上,耗费掉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要求归来仍是少年,根本做不到。安琪主编的圆梦之行临近结束时,我给他出了个题目,写一篇《三十八年过去》,他应了,但一直未写。而我,也无法替他去写。我在想,我和他,或许都是站在原地,回归原地,梦有多彩,但都不影响腿深扎在家乡厚厚的泥土里。站在原地,也许并没什么不好。

站在原地,照样会有过往,照样也有未来。

安琪主编很喜欢苏东坡的这首打油诗: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是的,我也喜欢,有竹笋焖猪肉,够了,不再想谈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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